虛構的抒情筆記

關於部落格
總在旅行結束後,旅行才開始。

總在故事結束後,故事才開始。

EMAIL:proustborges@hotmail.com
  • 168433

    累積人氣

  • 3

    今日人氣

    0

    訂閱人氣

早餐,找故事~《高鐵商務艙刊物2011.11月號》

秋分時節,為了吃當令的芋頭,我一大早搭高鐵到台中,朋友接我去芋頭的故鄉大甲。


芋農盧大哥說,此刻正是芋頭產季,他已準備開始採收,我們一同到芋田裡走走,該是秋涼的季節,大甲卻豔陽高照,還好有涼爽秋風吹拂,削弱一點太陽的威力。


長得已有半個人高、葉脈肥大的芋葉,一直綿延到遠方的鐵山,秋風吹來,芋葉們像是互相邀請,卻等不及就開始跳起單人舞,搖頭晃腦起來。

盧大哥戴上手套,在芋田裡梭巡, 停下來選定成熟的芋頭之後,彎下腰,雙手緊抓著芋梗,連根用力拔起,一顆顆碩大、帶著黝黑泥土鬚根的芋頭霎時現身。他俐落地砍掉芋梗,削去鬚根,芋頭就露出柔白身軀、繞著淡紫紋路的柔美樣貌。


沒多久,一顆顆肥肥渾圓的芋頭躺在田裡曬太陽,盧大哥把削下的芋梗整理一下,青綠直挺的模樣像茭白筍, 他將芋頭裝在麻袋裡,還抱起一大把芋梗,我問芋梗要拿來做什麼?「芋梗沒什麼用處,也不值錢,農人都會丟在田邊, 但是煮成芋梗湯,非常好吃。」


盧大哥說完,我充滿期待,好奇到底是什麼味道?


他將一大袋芋梗交給朋友料理,說等一下再來拿。


我們回到盧大哥家,早已飢腸轆轆,盧大嫂端出早餐款待,原來是他們自製的芋頭碗粿與芋頭肉粽。碗粿用的是大甲米,糯米又香又Q,芋頭條鬆軟中帶有嚼勁與香氣,再配上大嫂自己炒的菜脯與肉絲,扎實飽滿。芋頭肉粽入口滿溢芋香,瘦肉與芋條相搭,不顯油膩。


半小時後,盧大哥手機響起,「芋梗可以吃了,」他匆匆騎摩托車出門,回來時帶了一鍋芋梗湯。煮熟的芋梗看似像絲瓜,吃起來口感軟爛,纖維仍帶黏稠,味道也有點類似絲瓜,湯頭清淡不油膩,我吃了好幾碗。


盧大哥看著我揮汗猛吃,微笑說,這是農家傳統私房料理,外地人很少吃到。


芋梗只有在採收芋頭時才有,非常新鮮當令,吃到真是算福氣啊。

不只大甲人吃芋梗,泰雅族也有燉蝸牛芋梗湯這道芋梗料理,客家人也會醃漬芋梗來配飯。

我好奇這麼好吃的芋梗料理為什麼不普遍,讓外地人很少吃得到?盧大哥解釋,芋梗處理過程非常麻煩,要撕去表面薄膜,泡鹽水,再切成一小段一小段,清炒之後,再放入米酒、薑絲熬煮成湯。


難怪魯迅在留日求學過程中經常吃芋梗,卻沒有好評價:「每天總要喝難以下咽的芋梗湯」,料理手法的好壞,會讓這道鄉土料理有天堂地獄的差別啊。


其實最有趣的不是芋梗或是芋頭碗粿、芋頭肉粽的美味,而是盧大哥的故事。


十多年前他是外銷皮包與傢具的中小企業老闆,後來返鄉種芋頭,他細心培育的芋頭可不會賤價賣給盤商,反而是自己到處跑市集賣芋頭。為了推廣芋頭,他自己研發芋頭碗粿、芋頭肉粽,還有炒芋頭金瓜米粉,每週一到週五在田裡種芋頭,週休二日則到台灣各地賣芋頭料理與芋頭。

他最常去台北、台中,也會去雲林、台南、高雄,最遠跑到花蓮,他全台各地都有老主顧,有時太久沒去,還會被客人責備。為了趕市集,他和太太出發前、凌晨就得起床準備,賣完回到家裡都已經深夜。


「常常去台北,都沒去過101,」盧大哥生意好到三天炒了二十六鍋芋頭金瓜米粉,「假日不出遠門去賣芋頭,感覺就怪怪的,太太罵我不賺錢就痛苦,其實我沒生意也很高興,就是做給喜歡吃我東西的客人吃。」


我一直嘟嚷著還沒吃到芋頭金瓜米粉,盧大哥帶著歉意說今天沒有準備,「下次我去台北希望廣場的市集時,再炒給你吃。」


我可等著呢!


有一次到台東池上,在民宿吃到非常好吃的煎豆皮、豆漿與豆花,一時驚為天人,民宿主人說豆皮工廠就在附近,我吃飽之後就去附近繞繞,想找尋這個夢幻工廠。


一個不起眼的住家,旁邊堆滿木頭,我直接進去,看到一對年輕夫婦在高溫的空間埋頭工作,從豆漿表面輕巧地撈出一張張豆皮,掛在架上晾乾,門外的木頭是用來當熬煮豆漿的柴火。

一個阿桑探頭出來,用濃濃的客家口音詢問來意之後,大方要煎豆皮給我吃,只見她在豆皮上抹一點鹽,放在鍋裡煎一下,撒上香菜,再對摺,兩面翻煎,一下子起鍋。我邊吃又香又燙的豆皮,閒聊她們的工作狀況。


他們姓曾,每天清晨三點多起來備料,一直工作到中午,這樣已經工作四十年,現在雖然由第二代接棒,他們老夫婦還是早起協助,沒有偷懶放鬆。


就連外頭招牌「天池」都因為年久未整理,天的上頭那一橫的筆畫褪色,變成大池,後來大家都習慣稱大池工廠。


我問曾伯伯從哪裡來的?因為池上的居民幾乎都是從外地移居來此打拼。


老家在苗栗的曾伯伯,突然陷入回憶之中,由於老家的田被洪水淹沒,原本從事照相工作的曾伯伯,因為祖父、父親決定到東部另謀生計,身為長孫的他,只得跟著父親離鄉背井,尋尋覓覓之後,落腳池上,開始養豬、種田,曾伯伯後來學會製作豆皮的手藝,就以此維生。


曾伯伯輕嘆口氣,「我以前很喜歡照相,很久很久沒照過相了。」


突然發覺,我剛吃下的滑嫩豆皮,清香中包裹著曾家四十年的滄桑歲月。


曾伯伯的回憶留在西部老家,旅人的回憶定格在東部池上。

另一個難忘的早餐是在瑞芳。


我為了幫薰衣草森林位在瑞芳金瓜石的緩慢民宿設計菜單,到瑞芳市場閒逛找食材,走著走著,看到轉角一個歐巴桑菜販的攤位,賣豬肝、鴨賞、賣榨菜、賣魚與青菜,應有盡有,跟一般菜販不同。


菜販阿桑坐著跟我打招呼,我好奇的問,怎麼這麼厲害什麼都賣,她笑一笑,問我要不要吃豬肝,大方切了一片豬肝請我吃,我吃完之後,蹲下來問她是本地人嗎?答案讓我嚇一跳。


她叫阿蘭,宜蘭頭城人,每天凌晨三點多起來準備菜,搭四點的區間車到瑞芳,大約快五點,然後開始擺攤到中午,再搭十二點多的火車回家。「回去睏午嗎?」阿蘭姨馬上回答「哪有,回去要拔菜!」


我好奇她怎麼把這麼多菜帶上火車帶下火車,她拿出一根扁擔跟大菜籃提袋,「就靠這個?」


太厲害了,她每天這樣扛來扛去,一共扛了快四十年。


「有沒有放假?」沒有,因為習慣了,還有鄉親託她賣菜,也不能放假。


我又問,早餐吃什麼?因為每天一早出門,大概沒有時間吃早點。她指著前方不遠處的麵線羹,常常吃這攤。「今天吃什麼?」(我真是夠了,整天都在問吃的,沒完沒了)


她突然掏掏褲袋,拿出一個塑膠袋,打開一看原來是兩塊甜粿,「要吃嗎?」她大方地問。


「好啊!」我馬上接過來,兩、三口就吃完了,很厚實、還有一點微溫,我對阿蘭姨微微一笑,「好吃!」她很開心。


我說要幫她拍幾張照片,她笑了起來,扛起扁擔對我微微笑,很燦爛純真。


我和阿蘭姨說再見之後,馬上走到麵線羹攤子,因為早餐還沒吃(啊,已經吃了豬肝與甜粿),我點一碗麵線羹,老闆娘是大陸人,她問「先生,您是做啥的?」「為什麼問?」


老闆娘回答,經過街角時,看到我對阿蘭姨又拍照又做筆記,非常好奇,因為一般人不會有這種行為。「我是愛吃的作家,專門聽故事跟說故事。」


我看到這一大鍋麵線羹已經快見底了,老闆娘自豪的說,今天賣第五鍋了,一個早上大約賣三百碗,「假日賣多少碗?」她回答,五百碗,「你假日不要來,因為會排隊。」


我更好奇,小小麵線攤怎麼有這麼大魅力?客人從哪裡來?「本地人、宜蘭、平溪、貢寮、基隆與台北各地。」這些客人都是搭火車來吃的。


我吃起放著豬腸與肉羹的麵線羹,口感很好,處理的蠻乾淨,但不知為什麼,我比較喜歡阿蘭姨的甜粿,那是我最難忘的早餐。

相簿設定
標籤設定
相簿狀態